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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在兹 | 前贤文采风流事,尽在盈盈一握间

砚多为石质,石不能言却最可人。收录古今四百多方佳砚的《文心在兹——古今砚文化特展》正在韩天衡美术馆展出,且看砚文化爱好者如何欣赏与解读名砚。

近代 麻子坑蕉叶纹双清馆度曲端砚 

溥侗(1877-1952) 冒广生(1873-1959)铭 

周錬霞(1908-2000)绘 

徐孝穆(1916-1998)刻

尺寸:14 x 9 x 2 cm


前贤文采风流事,

            尽在盈盈一握间


韩天衡先生以金石书画驰名艺坛数十载。余素有蓄藏文玩之癖,近十年间尤痴于砚,常出入于藏鉴交流之所,交往皆雅好文玩之友,故知天衡先生亦喜藏文玩杂件。余友蔡雪斌兄为资深藏砚家,于天衡先生藏砚亦稍知之,因其往时曾数度于沪上端砚市肆与天衡先生相遇,甚而有因商家巧妙周旋而暗中竞价争砚之趣事。然天衡先生金石书画之名太盛,余向以艺术大家钦之慕之,而未以收藏大家视之。及至乙未岁末,因友人作介,造访嘉定韩天衡美术馆,于其二楼文房馆,拜观天衡先生赠馆之文房珍藏,始识其庐山真容,而兴小巫大巫之叹。

天衡先生赠馆文物书画有千余件之多,仅砚即不少于百方,且时代自汉至清末民国乃至当代名家如上海制砚大师李铁民先生之砚作,材质按端歙洮澄,漆木玉铁,成教科书式之系列展示。然据天衡先生介绍,其收藏尚不仅于此,因建馆仓促,不及全面整理,仍有不少藏品杂乱堆存于其寓所,应尚有不少佳砚。闻之骇然。先生知余等酷嗜砚事,因邀暇日往其寓再赏藏砚。

时间数旬,友人约齐前度端溪访砚原班人马,包括蔡雪斌先生等,再访天衡先生于其寓。应门候客者,乃天衡先生之公子、收藏家韩回之兄也。回之兄自幼耳濡目染,可谓家学渊深,又曾留学日本,故于收藏亦别具慧眼,识见高迈,于收藏圈颇有声望。

落座稍叙,天衡先生乃唤回之兄取砚观赏。凡十四方砚,逐次观赏,直令余等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其中有南唐古砚,高古玉砚,玻璃种翠砚。更有清初大画家墨井道人吴历款澄砚,康熙名士朱彝尊款澄砚,乾隆才子袁枚款端砚,清末藏砚大家沈石友藏吴昌硕铭砚,西泠八家之丁敬款端砚等,满目珍罕。此皆藏砚家梦中之物矣,今得捧观细赏,所谓眼福,何逾于此。又得天衡先生娓娓道来,曲尽佳妙,幸何如之哉。



中有一砚,尤得我心。即双清馆度曲砚也。甫一展观,但见不足四寸之老红木砚盒,光润如镜,此所谓玻璃包浆矣,非宝爱之极,日日盘抚不能至也。盒额有刻娟秀行书小字一篇曰:“茗畔青灯留韵味,曲中红豆记相思,张公美石千秋岁,叶叶芭蕉叶叶诗”。款为炼霞,朱文小印:周。下方刻一竹笛、一茗壶、一函书册、一灯如豆,此为文案陈设。正与题诗中意境相合。左款为孝穆。轻启砚盒,则一三寸余小砚也,略刻数叶芭蕉为饰,简约文静。其石润泽细腻,色调紫中带蓝,砚边稍留焦黄石皮,正为端溪老坑佳石也。反视砚背,中刻一青年男子胸像,面清目秀,透出书卷之气,短发,发式为民国流行之中分,着立领长衫。上方行书题识曰:“戍寅年甲子月,避地海陵,澍声弟得此佳石嘱题记之。乙卯清明前二日西园识于申江寓所”。小印二方,一为溥侗之印,一为西园。画像上有隶书一行曰:双清馆度曲砚。两侧有铭,铭曰:“石之质,温而纯。曲之听,清且新。张公子,殊绝伦,如闻其声见其人。澍声属,冒广生”。观砚至此,余等砚痴,皆已目光呆滞,唯啧啧连声而已。村言、若茜、剑平皆文人也,雪斌兄与余,添为资深砚友,文史学识虽不及天衡先生渊深,然砚上所涉数位之赫赫盛名,亦曾如雷贯耳。



西园溥侗,爱新觉罗氏,天潢贵胄也,乾隆帝十一子成亲王永瑆玄孙,幼年曾伴末代皇帝溥仪就读于上书房。光绪七年封二等镇国将军,后又加辅国公衔。名列民国四公子之首。琴棋书画、经史诗文无所不通,才调绝伦。尤精京昆戏剧,号红豆馆主,名为票友,实乃一代宗师,影响极大。因身世显赫,不屑下海为业,只居票友自娱耳。冒广生,字鹤亭,蒙古族,元始祖忽必烈第九子脱欢后裔,明末大才子冒辟疆玄孙。光绪二十年举人,诰授资政大夫,历任刑部、农工商部郎中,民国后又任农商部全国经济调查会会长,江、浙等地海关监督,又曾任中山大学教授,国史馆纂修。建国后,任上海市文管委特约顾问。冒为近代国学巨擘,学识渊博,尤精诗词,以诗名世,亦雅好戏曲,且有《疚斋杂剧》传世。毛泽东、周恩来、陈毅等对其礼敬有加。周錬霞、徐孝穆两位,虽不及溥侗、冒广生之惊世骇俗,其身平事迹也自不俗。周錬霞,号螺川女史,著名画家,名列民国画坛“海上三霞”(另二霞为吴青霞、沈云霞)之一,又擅词曲,师事冒广生,常与吴湖帆唱和,吴湖帆颇以诗词自矜,而冒广生则评周远胜吴。且其容貌美艳,当其时也,曾倾倒海上画坛名流一大批。及至暮年,风流才士苏渊雷仍赞其“七十犹倾城” 。如此才貌双全,允为绝代佳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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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孝穆,近代竹刻大家,南社诗人柳亚子外甥。幼承家学,金石书画皆有造诣,与叶恭绰、唐云等海上大画家交往甚密,常为彼等刻砚,刻壶。近时拍场,常可见其刀迹,价值颇昂。唯砚主人张澍声则神龙见首不见尾,得冒鹤亭称“张公子,殊绝伦” ,其人当非等闲之辈 。遍查资料仅得一鳞半爪。知其为红豆馆得意门人,京剧名票,溥西园于北大设馆授徒时即追随左左。有“当代第一名票”之称之香港实业家顾铁华早年曾从其学京剧小生,顾有文回忆当初,言为甘贡三介绍,甘亦为红豆馆门人、名票,溥西园晚年居沪上,即寄居其寓,张澍声亦随之。顾称张澍声亦精文玩鉴赏,常携其往广东路文物市场寻觅文玩炼其眼力云云。按此张亦得溥西园之传也,溥为皇孙,环境使然,又具高深学养,鉴古自为大家。张为江苏泰兴人,砚上西园题识有:“避地海陵” 之语,海陵即泰兴地名也,今泰州市有海陵区。冒鹤亭称其为“张公子”,故知其出处应亦不俗,非官宦即富商子弟也。视砚上肖像,确乎一翩翩佳公子矣。砚中题:“双清馆度曲砚” 者,虽属虚指,然张澍声深通音律,且颇自矜重,则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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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澍声既为如此人物,眼力自高。所得此砚石,为端溪老坑佳材。故遍请名流题识。细察此砚,砚盒画面及砚背肖像,当为螺川女史手笔,其擅工笔细绘,长于人物,观是砚之图画笔意,细微娟秀,则周氏所作无疑矣。盒上诗画,徐孝穆有署款,砚背画铭,应亦为徐之刊刻,当时名手,无出其右者,不须复劳他人,且刀法风格与盒上之工大抵类同也。于此亦可见老坑端石之珍贵也,大不盈掌之石,而昔人珍若拱壁。当时名流,题至再三。

观是砚也,海上前辈贤达之风流儒雅,宛然眼前,恰似鹤亭先生所铭:“如闻其声见其人”矣。一握之物,套用当今俗语,真如:一道民国海上文坛梨园之亮丽风景线也。

行文至此,甚恨当日赏砚,时过局促,且因惊艳而不及细究,如骤遇佳人,情迷意乱矣。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巳惘然。唯期于后再得机缘,当沉气静心细观宝砚而复聆先生提点矣。

于韩天衡先生而言,收藏者,金石书画之余事也。然其以余事而成就美术馆、博物馆之大观,此所谓非常之人成非常事也,感慨系之矣。


本文《前贤文采风流事,尽在盈盈一握间》分享自东方早报,作者为陈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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